这是一篇拖了半年的随笔。我一直等着 AI 再攒够一些上下文,帮我把它写出来。
如果我的想法、选择,甚至下一秒准备说什么,早已写在一条无法偏离的因果链里,那努力、后悔、期待和创造还有什么意义?
今年年初,我听了 WhynotTV Podcast 第四期访谈。嘉宾翁家翌谈了自己在 OpenAI 参与模型训练的工作。节目接近结尾时,话题转到了宿命论。
翁家翌倾向于相信世界是确定的。人的想法和选择,也可能都在一条已经确定的因果链里。他谈的没有神,也没有谁在上面替每个人写剧本。谈话落在状态、规则、因果和计算上。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,一个研究模型和计算系统的人,怎么聊着聊着开始讲确定论了?
我以前觉得宿命论有点神神叨叨,像是命中注定,冥冥之中自有安排。我对这套说法没什么兴趣。可一位认真研究模型的人谈到人的自由意志,我听出了另一种问题。
我其实没完全听懂。但那段话像在脑子里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AI 让我从工程角度想起这件事
几个月以后,我在写一篇关于 AI 和职场的文章。我想到,AI 真正进入工作以后,会不会把过去只能靠老师傅带徒弟传下来的隐性能力提取出来?
一个很厉害的销售、项目负责人或运营,为什么能那么快做判断?我们把这些叫经验、感觉、Sense。过去很难教,只能做久了慢慢会。
如果 AI 长期参与一个人的工作,它看到的就不只是最后交出去的那份 PPT。它也会看到这个人怎么判断、怎么选择、怎么放弃,什么会让他犹豫。
当这些原本只发生在脑子里的过程开始留下痕迹,我冒出一个很激进的问题:到底有什么东西是真的不能被量化的?
如果经验、感觉和 Sense 都可能被提取,那所谓的我里面,还有什么永远不会被计算?
我又想起翁家翌年初的那段访谈。我好像开始有点明白,他为什么会走到确定论那里。
LLM 对我的影响很大。它给了我一个工程视角。我们可以把大语言模型粗略地理解成:模型带着训练形成的参数,读取当前 context,再预测下一个 token。
诡异的是,从一步步预测下一个 token 的过程里,最后会出现写作、编程、推理和判断等复杂行为。和 AI 聊得足够久以后,有时我一句话才开了个头,它已经大概知道我准备往哪里问。
然后我很难不做一个危险的类比。
那我自己呢?
如果把一个人的基因、身体、家庭、教育、经历、性格,以及此刻进入大脑的所有信息,都看成一个巨大无比的 context,那么所谓我做出了一个选择,会不会也是这个系统在当前状态下生成了它的下一个 token?
我之所以感觉自己在自由选择,也许只是因为我看不到自己的 weights,也没法展开刚刚发生的那一次 inference。
这个比喻帮我靠近了问题。我没有把它当成人脑机制的说明,也没有把它当成确定论的证明。我只是开始觉得,一些过去很像灵魂的东西,也可能从状态和计算里长出来。
我第一次把所谓宿命理解成一套初始条件与规则,里面没有命运之神替人编排剧本。
球场把我拉回正在发生的事
如果一切都是确定的,我努力干什么?如果连我要努力这件事也已经被决定,那改变人生还有什么意义?
我有一段时间确实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想。但每当它快把我带到一个太远的地方,现实生活总会把我拽回来。
我会去踢球。
跑起来以后,风从脸旁划过去。脚踩在草坪上,身体有重量。大口喘气的时候,空气真的进到了肺里。球踢出去,击中脚面的那一下震动也是真的。
那一刻,宇宙到底是不是确定论的,好像没那么重要了。
就算几十亿年前的一切真的已经决定我今天会出现在这块球场上,这阵风还是会从我脸上吹过去。这场球还是得由我亲自来踢。
我会累,会兴奋,会因为一个球没踢好而骂自己,也会因为一次漂亮的进球爽很久。
理论可以解释体验,体验仍然在发生。知道水是 H₂O,不会让口渴消失。知道快乐能够被解释,也不会取消快乐。
就算有一天我们真的证明宇宙完全由因果决定,它也替我活不了这一秒。
人有时会借一个想象中的上帝视角,回来否定眼前真实发生的东西。可我毕竟活在这里。我能感受到风。这件事本身就是真的。

预测一旦被我读到,就进入了 context
后来我把这个问题又往下推了一层。我发现还有个更麻烦的地方:我自己就在我要计算的系统里面。
假设有一台机器真的能预测我。它告诉我,十秒以后你会举右手。
我听完以后完全可以想:行,我偏举左手。
确定论者当然可以继续说,我故意举左手这件事也已经被算进去了。
可以。
但预测一旦被我知道,它本身就成为了我的输入。它进入我的 context,参与下一刻的我。
未来已经确定,和我能提前读取未来,是两回事。即使世界真的存在一条唯一轨迹,我作为系统内部的一部分,也未必能提前拿到一份关于自己的完整剧本。
因为我一旦读到剧本,读到剧本这件事也进入了剧情。
剧本有没有写完是一回事,剧中人能不能读到自己的剧本,是另一回事。我把这种处境叫作一种不可计算的宿命。
AI 在描述我,也在影响我
我会把这几年使用 AI 的经历连在一起看。
我一直让 AI 复盘、建模、评估我。我把自己的项目、判断、困惑和大量对话交给它,然后问它: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?我的思维有什么特征?我为什么会做这些选择?
AI 会给我一个关于自己的模型。有时候准得让我害怕。
但这个模型会被我看见。一旦看见,它就开始改变我。
AI 告诉我,我有一种明显的倾向,会不停追问一个问题背后的问题。我一看,好像真是这样。下一次遇到问题,我可能就会更主动地这么做。
所以 AI 到底是在描述我,还是已经开始参与塑造我?我很难说。
我已经练就了对特别好听的自我成长故事保持警惕的能力。AI 很擅长把一个人的人生整理得很顺,把过去重新串成一条线,最后让所有事都像是在指向今天。
很好听,也很危险。真实的人生往往没有这么整齐。更麻烦的是,一旦我相信了这个故事,它就开始拥有因果力。
所以我一直提醒自己,别让一个很好听的自我故事冒充准确的自我模型。那个所谓的我,其实一直在漂移。
我也许选不了全部 weights
也是到这里,我才慢慢形成了自己的说法。
我不太相信有一个完全脱离过去和因果关系的我。不断往前追问,我们几乎总能找到一个选择为什么会发生。
但我能理解另一种自由。一个系统可以观察自己,建立关于自己的模型,再反过来怀疑和修改这个模型。
我依然处在因果链里,但我也是这条因果链上一个能够产生反馈的节点。
如果继续借用 LLM 的比喻,我也许选不了自己的全部 weights,但我可以不断改变自己的 context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几年我会去做一些看起来挺随机的事:学一个暂时用不上的东西,见一个原本不会见的人,做一件说不清有什么用的事。
一个长期生活在稳定 context 里的人,会不断生成一个越来越稳定的自己。可我还想看看别的可能。所以我偶尔给这个系统一些新的输入,看看它会生成什么。
创造仍然会让我惊喜
这件事最后落到了我很喜欢的一个词:创造。
我真的很享受创造一个新东西的感觉。可能只是一段话、一个玩法、一种新的说法,也可能是突然把两个原本毫无关系的东西接在一起。
那一瞬间我会很明确地感觉到,世界刚刚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。
确定论完全可以解释这件事。它可以说,过去所有输入在这一刻终于组合出了一个结果。我接受。
但在那个东西出现以前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。对我来说,那依然是创造,也依然是惊喜。
我还不知道量化的边界
如果现在问我,你相信翁家翌说的确定论吗?我的答案没有那么干脆。
我对确定论有很强的直觉倾向。LLM 让我第一次从工程角度看见,一些过去觉得接近灵魂的复杂能力,可以从参数、状态、上下文和计算里长出来。
当我开始研究 AI 怎样提取人的隐性能力时,我也慢慢觉得,很多被我们叫作感觉、经验和 Sense 的东西,也许只是暂时还没有找到足够好的描述方式。
所以直到现在,我依然保留一个很激进的问题:究竟有什么东西原则上永远无法被量化?
我不知道。但我很想知道那条边界在哪里。
至于宿命,我现在大概停在这里。也许一切早已经确定,也许没有。我不知道。
即使一切真的确定,我也站不到宇宙外面。每一次试图理解自己,都会成为下一刻自己的输入。所以从我的位置来看,人生依然在展开。
我依然要做决定,承担结果,也依然会期待、后悔和创造。
更重要的是,我仍然真实地活在里面。风吹过来的时候我会感觉到。跑累了会喘。进球了会开心。我喜欢一个人,会真的喜欢。失去一个东西,也会真的难受。
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有一种更宏大的解释,就突然变成假的。
所以后来我发现,宿命和认真生活可以同时成立。
假如人生真的像一串早已确定的 token,甚至有人提前告诉我下一个 token 是什么,那句话本身也会成为我的下一次输入。
如果一切早已确定,我为什么还要认真地活?
因为就算答案早已存在,我也还没有活到那里。
在去那里的路上,风还会吹过来。我还是会感觉到。
所以我想亲自去看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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访谈来源:WhynotTV Podcast 第四期,宿命论话题约从 1:52:48 开始。